他的生活,原本離我們很遠。
在鄉(xiāng)村城市大街小巷,人們享受著生活,似乎沒有必要去了解他,認識他,記住他。
他活著時,也從沒想過讓人們記住他。所在單位宣傳干事輾轉找他采訪時,他總是婉拒,他說成績不屬于他,屬于整個團隊。
他的一生,活在一個沒有硝煙的戰(zhàn)場上。他是一介書生,用自己的畢生智慧和心血,矢志報國、忠貞不渝;他更是一位勇士,幾十年默默為國鑄造“神劍”,守衛(wèi)和平,護佑家園。
兩個半月前,他走了,永遠離開了他的“戰(zhàn)場”。
八寶山革命公墓大禮堂前,社會各界兩千多人來為他送行,人們鞠躬、敬禮,眼噙熱淚。長長的吊唁隊伍,排頭打出“雷震海天”,是在向他的一生致敬,更是后來者的接力前行!
他是“兩彈一星”元勛,著名火箭與導彈技術專家黃緯祿院士。
有一種信仰,深入骨髓、矢志不渝
20世紀30年代末,日本帝國主義發(fā)動的侵華戰(zhàn)爭使我山河破碎、民不聊生,在一艘沿長江逆流直上的客船上,年輕的黃緯祿久久站立在甲板上,眺望滾滾而下的長江流水和兩岸青山,心情沉重,激憤難平:泱泱大國被人欺負,這究竟是為什么,怎么做才能振興民族,洗凈屈辱?
多年后,黃緯祿依然能清晰地回想起最初的抱負:尋找一條可以使風雨飄搖的祖國擺脫貧窮、走向富強的道路。為此,他選擇了出國深造、科學救國。
1947年,從英國倫敦大學無線電專業(yè)碩士畢業(yè)的他,本可以憑借豐厚的待遇留在國外,但他毅然回國。那時,國內內亂頻起、民生凋敝。
1956年,北京,春寒料峭,在中南海的報告會上,黃緯祿聽到錢學森關于建議“兩彈”為主體的國防體系的報告,內心深處再次觸動。他想:新生的中國受欺負,啥時中國人自己有導彈、原子彈,腰桿子就能挺直了!
隨后,國家決定把一些從事科研工作時間較長、工作和導彈有些關聯(lián)的人員調入國防部五院,黃緯祿被抽調進入五院二分院,并擔任控制系統(tǒng)負責人,從此走上導彈研制之旅。
在此期間,黃緯祿積極參加了我國“八年四彈”等重大規(guī)劃的制定,為我國導彈事業(yè)的創(chuàng)建和發(fā)展作出了重要貢獻。
1970年初,黃緯祿迎來了事業(yè)的春天,他被安排到地(潛)地固體導彈總體部當主任,他加倍珍惜來之不易的工作機會,于1982年研制出我國第一枚潛地固體導彈——“巨浪一號”,使我國具有了二次核打擊能力。
他和導彈打了大半輩子交道,晚年的病床上,有人去看他,他還說:“假如還有來生,我還要搞導彈……”
有一種奉獻,默默無聞、無私無畏
永定路,地處北京城的西邊,與八寶山僅相距幾公里。
黃緯祿從調入二分院的那一刻起,就和戰(zhàn)友們立下了“生在永定路,死在八寶山”的誓言。
控制系統(tǒng)好比導彈的大腦和神經(jīng)中樞,導彈飛得穩(wěn)、打得準全靠它的性能。黃緯祿帶領一幫毫無導彈知識的大學生一起搞導彈,一切都從零開始,創(chuàng)業(yè)的艱難可想而知。
中國導彈研制是從仿制開始的。但是正當仿制工作進入關鍵時刻,蘇聯(lián)撤走全部專家,航天人的“徒步攀登”注定只能靠自力更生。
盡管此前成功仿制出我國第一枚導彈——東風一號,但在此基礎上我國自行設計的東風二號,卻遭遇挫折。
發(fā)射幾秒后,導彈出現(xiàn)了較大的擺動和滾動,然后是發(fā)動機起火,21秒時導彈失控,69秒后導彈墜毀……
壓力讓黃緯祿窒息得難受:導彈控制系統(tǒng)的問題出在哪里,是不是起飛的一瞬間就失靈了,和發(fā)動機起火有沒有關系……千頭萬緒的問題一齊涌來,他的情緒十分低落。
因為工作保密的原因,航天人一直奉行“上不告父母,下不告妻兒”的準則,即便長年生活在與科研樓一墻之隔的家屬區(qū),家人對他們所從事的工作也是一無所知。面對各種壓力,黃緯祿只能一個人默默承受。
晚年時的黃緯祿回憶起來仍然感慨,東風二號的工作人員辛辛苦苦這么長的時間,結果弄出的這個寶貝,卻失敗了,大家非常痛心。“但失敗也不可悲,往往從失敗中取得的教訓,比成功取得的經(jīng)驗還要寶貴。更重要的是,學費不能白交!”
1999年9月18日,中共中央、國務院、中央軍委授予黃緯祿等人“兩彈一星”功勛獎章,那年,他83歲。獲得黨和人民的肯定,是莫大的榮耀,但由于工作的保密性,即便是獲獎,也極少在公眾面前露面。
有一種責任,一諾千金、一往無前
20世紀60年代我國發(fā)展導彈核潛艇已經(jīng)勢在必行,被列為當時國防科研“三抓”工程之一。
如果說液體導彈曾經(jīng)從蘇聯(lián)得到一些借鑒,固體導彈則沒有任何資料和圖紙以及仿制品,起點高、技術難度大,加之要重點解決潛地導彈水下發(fā)射技術等難題,這對中國導彈研制隊伍來說,是個嚴峻的考驗。
一紙調令,黃緯祿從液體導彈研制崗位調任固體導彈型號總體部任主任。他憑借在技術上的影響和個人魅力,組建起了一支固體導彈研制隊伍。
54歲的他重新開始學習,這次他的老師是他的下屬。
航天科工四院型號總設計師,曾任“巨浪一號”副總設計師的侯世明,從黃老調入就一直和他共事,向記者回憶說,當時黃老很刻苦,主動找大家聊天,說自己是搞導彈控制系統(tǒng)的,對總體很不熟悉,請同志們把他當小學生一樣教起,請大家多幫助。
在開展固體導彈正式試驗前,我國已經(jīng)向全世界發(fā)布了某公海海域的禁航報告。
然而,頭一發(fā)導彈發(fā)射失利了。
“我是總設計師,我來負主要責任!”黃緯祿挺身而出。大家望著連續(xù)幾天徹夜無眠、滿眼血絲的總設計師,多少委屈煙消云散,眼含熱淚埋頭查找原因、解決問題。
問題解決了,第二發(fā)導彈是否打,何時打還要等上級的指示。這時距離國家發(fā)布的禁航結束時間不遠了,有些同志卻還有疑慮。
黃緯祿又迅速回顧了試驗各個關鍵環(huán)節(jié),周密思考后,向北京報告:“發(fā)射條件已經(jīng)具備,不宜推遲,建議按時發(fā)射,不再延期!敝,北京回答:“我們尊重第一線同志的意見!
1982年10月12日,當發(fā)射按鈕按下去,渤海海面上,一條噴火的蛟龍躍出水面,直沖藍天,沖天的水柱化作層層水簾,尾部橘紅色的火焰染紅了天與地……
十分鐘之后,喇叭里傳來令人振奮的聲音:“末區(qū)發(fā)現(xiàn)目標!”“彈頭命中預定海域!”
這次發(fā)射標志著我國具有了二次核打擊能力,使中國人的腰桿在國際上挺得更硬、更直!
可是成功的背后,是頂著巨大壓力的黃緯祿忍耐著巨大病痛的折磨。到醫(yī)院檢查時,醫(yī)生十分詫異,這個消瘦的人到底從事什么樣的工作,會落得一身的。菏改c球部潰瘍、輸尿管結石、心臟病……
那一年,66歲的黃緯祿由于過度操勞,體重減了22斤。人們說,黃老是剜下自己的血肉,補在導彈上了!
干導彈事業(yè),總是意味著高風險、高壓力。參加“巨浪一號”核潛艇試驗的侯世明告訴記者,每次出海試驗前,試驗隊員都到碼頭列隊。當時黃總就把他單獨叫出來,連連囑咐:“現(xiàn)場出了什么問題,少匯報,大膽做主!該做什么做什么,出了問題我來承擔!”
在遭受連續(xù)失利的重大挫折后,1988年,“巨浪一號”發(fā)射取得圓滿成功,黃老一到時任院黨委書記的王可立面前便喊著“罪臣向你報到!”“當時看到年邁的黃老這樣,我的眼淚都差點掉下來,慌忙扶住他,對他說,您哪是罪臣,您是我們的大功臣!”王可立告訴記者,現(xiàn)在想想,黃老當時要承擔多大的壓力和責任。
有數(shù)據(jù)顯示,“巨浪一號”研制工作的單位共有109個,3萬多人,涉及全國19個省市、10個工業(yè)部門。由于導彈武器研制的系統(tǒng)復雜性,加上大家都沒有研制經(jīng)驗,從技術到人員到產(chǎn)品再到時間節(jié)點,如果沒有精準的統(tǒng)籌兼顧和協(xié)調管理,根本無法完成。
一度,大家在會上發(fā)生爭論,拍桌子大嗓門問題依然解決不了。由于首次研制心里沒底,看似簡單的一個指標,每家單位都留足自己的余量,結果導致總體上銜接困難。
“科技人員因技術問題發(fā)生意見分歧,一方完全有道理,一方完全沒有道理的情況幾乎是沒有的!本o要關頭,黃緯祿召開首次總師擴大會,他靜靜地聽完各方意見,要求大家全都把余量拿出來,再分散難點!斑@樣的風險要共同來承擔,不能出了問題相互埋怨、指責。”他說。
黃老所倡導的“有問題共同商量、有困難共同克服、有余量共同掌握、有風險共同承擔”的“四共同”原則,如今已經(jīng)成為航天系統(tǒng)工程管理思想在實踐應用中的“金科玉律”,成為航天系統(tǒng)工程協(xié)同工作、解決問題的法寶。
有一種情懷,大愛無言、下自成蹊
干的是國防大事,可對家里,黃緯祿顧不上太多,對妻子、對家人有太多的愧疚。
妻子劉漢菊早年畢業(yè)于復旦大學后留校任教,因配合他的工作轉行。平時,她承擔了家里全部家務。
2000年3月,妻子忍受著肺癌的痛苦,走到了生命的盡頭。
妻子去世前一天,說自己的腳疼得難受,黃緯祿搬來凳子坐在妻子床前,用雙手為妻子搓腳,默默地搓了幾個小時,不言不語……
“文革”受牽連的大女兒只有初中一年級文化水平,距離女兒參加成人高考50多天,他每晚都要給女兒補習功課。有一陣子在京西賓館開會,每天中午他利用午休時間騎自行車回家,給女兒講上20分鐘,隨便扒上幾口飯便又匆匆騎車返回賓館開會。
“父親對家人的愛是樸實的,他對周圍人的愛同樣深沉!秉S道群說,有一次父親聽說從前的一個秘書生病了,愣是走過去爬樓去看望秘書,讓秘書感動不已。
“文革”時,單位里一個女技術人員懷孕了仍然住在集體宿舍,跑來哭訴,當時黃緯祿已經(jīng)“靠邊站”了,管不了她的事,可是仍然騰出家里的房子,讓她住進來。“女同志一家一直住了好幾年,直到工作調動才搬出我們家!迸畠赫f。
他尊重身邊的每一個人。秘書呂慧英說,作為技術領導,黃老在開會時擔心上廁所耽誤聽大家發(fā)言,他會在會議前一個小時就不再喝水。黃老在作會議發(fā)言時,秘書不用幫他準備發(fā)言稿!包S老會聚精會神地聽會,并結合會上的問題有針對性地發(fā)言,大家聽了都心悅誠服。”
晚年時,他的家有時就成了辦公室和課堂。航天系統(tǒng)的技術專家、科研院所的研究人員、企事業(yè)單位的團員青年、試驗基地的軍官士兵、附近學校的老師學生、外地的求學人士紛紛前來求教……
“每次有人來,雖然父親身體很虛弱,他都會讓我們提前幫他穿戴整齊,他一定要以最好的姿態(tài)接待客人。”黃道群告訴記者,“去年,有一個外地來京的大學生暑期‘兩彈一星’紅色夏令營的師生前來拜訪。當時父親視力很差,手也抖得厲害,在我的幫助下,他顫顫巍巍地寫下了‘弘揚兩彈一星精神,勇挑民族復興重擔’的寄語,這也成了父親最后的絕筆!
讓他牽掛最多的還是導彈事業(yè)。每有重大試驗或關鍵節(jié)點,黃緯祿還常常親臨一線,甚至遠赴試驗基地,現(xiàn)場指導。同時,黃老一直關心航天事業(yè)發(fā)展,積極參與載人航天和嫦娥工程論證,獻計獻策,發(fā)揮余力。
“黃老密切關注型號發(fā)展,他是想知道的多,想了解的多。如果聽到順利,他打心眼里高興。如果遇到不順利,他就會動腦筋,絞盡腦汁幫大家出主意!焙钍烂髡f。
黃老逝世前幾個月,中國航天科工集團公司總經(jīng)理、黨組書記許達哲前往探望,病床上的黃老了解到導彈的最新研制成果,連連說:“你們干得比我好!希望在你們身上!”
2011年11月23日,他永遠閉上了雙眼。
這一天,茫茫戈壁、萬里海疆等不來勇士的再次造訪。
然而,勇士自疆場歸來,步伐穩(wěn)健而堅定,笑容安詳而溫情。在勇士戰(zhàn)斗過的地方,無論是狂風走沙、條件艱苦的試驗基地,還是燈火通明、刻苦鉆研的科研場所,神劍靜靜佇立,紅旗久久飄揚!
勇士歸來,千萬將士止戈沙場,億萬百姓共享太平!
新華社記者 王敏
(據(jù)新華社北京2月9日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