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他叫唐興軍,一個在人群里你多半不會多看第二眼的人。
他不茍言笑,纖瘦的身材裹在洗得發(fā)舊的工作服里,顯得精干而有力。長年在戶外勞作,他的皮膚被曬得黝黑,像一截沉默的鐵軌。只有湊近了看,才會發(fā)現他兩鬢的頭發(fā)已經泛起了一絲蒼白,像是清晨落在黑色枕木上的霜。他的戰(zhàn)場,是湘桂線3公里800米至147公里600米這一段線路。整整144公里,跨越13個區(qū)間。路基維修、柵欄修補、施工管理,那些冰冷的混凝土、堅硬的石砟、綿延到天邊的鋼軌,構成了他全部的工作日常。別人眼里的枯燥和艱苦,于他而言,是日復一日的守護。
可就是這么一個看起來沉默寡言、把所有情緒都磨進工作里的人,卻偶爾會冒出一兩句叫人心里一軟的話。有人問他那兩鬢的白發(fā),他難得地笑了,那笑容在他黝黑的臉上顯得有些憨厚,又有些溫暖。
“我這兩邊白頭發(fā)啊,”他指了指自己的鬢角,“一邊是為了老婆女兒的生活累白的,一邊是工作的事‘急’白的?!?/p>
就這么一句話,仿佛把他整個人都“潤”透了。那144公里的責任,沉甸甸地壓在一側;而另一側,是家,是妻子期盼的眼神,是女兒漸漸長大的身影。它們一左一右,日日夜夜,把他的頭發(fā)染上了霜色。
他依舊平凡,依舊沉默,依舊走在長長的線路上。只是那兩鬢的蒼白,從此有了一種別樣的溫度。一邊是守護萬里歸途的責任,一邊是呵護一盞燈火的溫柔。

唐興軍所在的祁東北路基維修工區(qū),藏在湖南衡陽的縣城里,隸屬中國鐵路廣州局集團有限公司永州工務段。2026年2月14日,工區(qū)早已放假,大伙都回家過年了??商婆d軍沒走。他心里總惦記著湘桂線上那四道柵欄——K60+360左右側兩處,K60+820左右側兩處,因為歷史遺留問題一直封不上,周邊的居民老從那兒穿行鐵路。
想想還是不放心,他又自覺留了下來。

2026年2月14日8時,唐興軍如平常一般整理被褥,對他而言,今天的情人節(jié),仿佛是一個尋常日子。
8時10分,他拿起掃帚,開始打掃工區(qū)。他說道:已然臨近過年,而既然是過年,總得有個過年的樣子。
9時30分,工區(qū)衛(wèi)生收拾利索了。窗明幾凈,工具歸位,他站在門口看了看,滿意地點點頭。

10時02分,他把工區(qū)的工機具一件件搬出來,檢查、整修、保養(yǎng)。這些老伙計,年后還得陪他繼續(xù)上班。
11時08分,整理工具房的時候,他把每一件工具都擦拭干凈,按位置擺好。這是他的習慣,東西歸置利索了,心里才踏實。

不知不覺已經到了下午。他簡單地吃了口午飯,又坐下來整理工區(qū)臺賬。一頁頁翻過去,查看年后計劃有無改變。
下午1時30分,他拿起電話,打給線路周邊的巡防員,再次確認那四道柵欄的情況。電話那頭說,還是老樣子,時不時有人鉆。他“嗯”了一聲,心里有了數。
今天工區(qū)司機放假回家了,那幾處柵欄缺口離工區(qū)也就兩公里左右。他沒猶豫,換上工裝,拎上工具包,決定步行過去。
他沿著湘桂線徒步前行。K60+360左側,柵欄被人扒開一個缺口,旁邊踩出清晰的小路。他蹲下身,從工具包里掏出鐵絲和鉗子,把缺口重新綁扎牢固。鐵絲勒進掌心,他眉頭都沒皺一下。K60+820右側的問題更棘手一些——不知是誰把兩根柵欄柱之間的網片剪開了,洞口能鉆過一個人。他從包里拿出備用的扎帶和鐵絲,彎著腰,一根一根加固。北風從空曠的田野上吹過來,吹透了他的工裝,他手上卻沒停。
17時03分,四道柵欄全部修補完畢。他站在最后一道柵欄前,又檢查了一遍,確認牢固了,才收拾工具往回走。來時兩公里,回時兩公里,他一步一步走回去,影子在夕陽下拉得很長。

想著也是臨近過年,唐興軍也剛好趁著這個時候為大家送上一份自己的祝福。

下午17時36分,他回到工區(qū),洗了手,拿出手機點了一份外賣。兩個家常菜,加一瓶飲料,這頓晚飯就湊齊了。他把飯菜擺在那張掉了漆的辦公桌上,對著手機屏幕,跟老婆女兒視頻通話了一會兒。
18時16分,工區(qū)所有事情都整理完畢。他穿上外套,鎖上工區(qū)的大門。他的家在永州市,離這兒還有一段路。他算了算時間:“趕得快的話,回到家應該8點多了,應該還能再吃上一頓‘情人節(jié)的團圓飯’。”說到這里,他難得地笑了笑:“今年我有兩頓‘團圓飯’,一份在單位,一份在家里。不管在哪里,這頓團圓飯總算是‘趕趟了’?!?/p>
夜色漸濃,遠處居民的煙花一簇簇升上天空。他打了一輛順風車,駛向家的方向。那四道扎牢的柵欄,在身后靜靜地守著鐵路。而他,帶著一份放心不下之后的踏實,趕著去吃家里的那頓“團圓飯”。今天,他有兩頓飯。一頓是責任,一頓是團圓。(作者:唐思賢)